
扶风的春天
扶风缺水,又常年刮风,天空旋起微尘,一年四季都灰朦朦的。冬天很漫长,春天来得晚,你还没留意,麦子已经抽穗,感觉没有春天似的。
一九八六年的邮电学校,座落在扶风县城北坡。上课的情形差不多全忘记,似乎最初还有趣:教语文的任伯虎老师,不照本宣科,从《诗经》开始讲起,一部中国文学史下来,全班同学都成了才子。王老师讲哲学妙语连珠,不带课本,没有教案,手里捏个粉笔头,他的课从没人请假。可惜,他俩的课都只有一学年。后来,课堂上渐渐沉闷起来,一听到下课铃声,就有人把碗勺弄得锵啷啷响。我常常走神,瞅着窗外树枝上的麻雀发呆。在教室和围墙的夹道里,斜长着一株白杨树,枝条丛生,没有顶,永远是碗口般粗细。冬日里,光秃秃的枝条,剑似地刺着阴沉沉的天空。有时候像皮鞭一样挥舞,抽打着凛冽的寒风,也抽打着教室的外壁。到毕业时,我已经掌握了一套用树枝和麻雀判断节气的本领。
我们是在春天离校的。毕业考试前夕,先是论文答辩,再下来是留言、话别和聚餐,也有跑分配、想留校的。我心如止水,已经捆好行李准备回商洛老家,就常常怀了一种悠闲的心情到原野里去。尽管白杨树的枝条已经胀起一点绿意了,但外边还是冬天。登高远眺,只见长风斜阳,旱原颠连,孤树枯草,荒村犬吠,一片萧瑟景象。回望半坡上的学校,听得远处操场上欢快的嬉闹声和篮球捶打着大地的赤胸,我忽然有点伤感起来。心想,也许自己一生最值得珍惜的美好时光,已经这样悄悄地溜掉了。不由得生出鲁迅先生对百草园的感情来:别了,我的操场;别了,我的麻雀,还有白杨树。
当我们揣着单程车票,耳边的汽笛声渐行渐近的时候,同学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任伯虎老师。四年前,他刚大学毕业,和我们一起进校,便当了我们的班主任,带了两年,又辞掉了。原因是他发现自己班上的同学比别班的深沉,而且越来越深沉,就疑心自己有鲁迅一样的“毒气”,影响了青年。其时,班上也正有几个精于世故的背后笑他迂,深怕受他影响将来无法在社会上立足。奇怪的是,真到将要走向社会的时候,却都又想起他来,想念他峻洁的人格、鹰一样犀利的目光和孩子般羞怯的神情。
于是,在离校的前一日,四十个男女学生,簇拥着他们兄长般的任伯虎老师去踏青,算是告别。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,翻过旱原,穿过村庄,避让着拉水的架子车队,最后,撞进了一条峡谷。大家被眼前惊呆了。
谷口,流淌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,两岸芳草萋萋,绿树成荫。草地上晾着红红绿绿的衣裳,空谷里回荡着捶衣声,却不见人。越往里走,地势越开阔。水边松软的泥土上,芦苇刚冒尖,菜花正黄,蜂歌蝶舞,杨树直,柳树歪,密是密的好,疏有疏的妙。尽管大家都不大说话,深怕刺破了这原始的寂静,但脚步声还是不时地惊起三五只罕见的水鸟。小河,像一条蛇,浅浅的,静静地从谷底游过,不知从何处来,也不知向哪里去。问当地同学,竟不知有此谷,更不知谷何名,一时间流连忘返。任伯虎老师说,今生有缘,十年之后的今天,咱们在此重聚。大家齐声说,一定。诗人老坎说,到那时算上老婆、老公和孩子,人数要翻番。众皆大笑。
2000年4月26日,是我们相约的日子。我早早打电话联络,结果很是失望:有的同学早已不记得这回事,有的虽则记得,但忘了时间。问起当地的同学,回说学校搬迁以后,原址很快破败。那条淌着河的幽谷,也早被改造,种上了荷花,还取了名。我顿时兴致索然,甚而觉得自己很无聊。
十年时间,不算长,也不算短。一句话,好说,不一定好做。我在自嘲的同时,更深刻地理解到大家的艰难。四十一个人,不论做官,还是打工,聚来都不容易,重回过去更难。纵然相见,除了回忆过去,又能怎样呢。何况,四十一个人是永远不可能聚齐了,大巴山深处的刘光清君——我们可爱的小妹妹,早已因病远离了人世。4月26日,我把这个日子写在一片春天的红叶上,夹到日记里。
扶风的春天,来得晚,去得又急,就像没有一样。但我所见过最美丽的春天,却正是在扶风。
近些年,曾多次回扶风探访母校,那里的遗迹在一点一点地消失,脑海中的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、一言一行却越来越真切。母校学风盛,校风正,情谊浓,给了莘莘学子充足的营养。你不负我青春,我不负你一生。惟愿母校青春永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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